我们村上有一家,姓刘。
刘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刘建国,二儿子叫刘建军。兄弟俩相差三岁,前后脚娶的媳妇,前后脚生的孩子。
大儿子家生了两个女儿。
二儿子家生了两个男孩。
就这点差别,把这一家子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我叫周秀兰,今年四十六,在村东头开了个小卖部。我们村不大,两百来户人家,谁家丢只鸡都能传遍三条街,刘家这点事更是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光听,我还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了刘建国媳妇抱着刚出生的二闺女时,婆婆赵翠兰那张拉长的脸。看见了刘建军媳妇挺着肚子在村里转悠时,赵翠兰端着一碗鸡汤追在屁股后面跑的架势。看见了两个女孩在院子里吃剩饭,两个男孩在堂屋里啃鸡腿。
也看见了去年腊月那场大雪里,刘建国一家四口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天。
那天雪下得能埋住脚脖子,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见刘建国一手牵着大闺女,一手拎着个蛇皮袋,背上还背着二闺女,他媳妇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四个人踩着雪从我家门前走过去,大闺女的棉袄短了一截,手腕上的皮肤冻得通红。二闺女在她爸背上哭,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风里。
刘建国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
刘建国家的窗帘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我把烟掐在雪地里,转身回了店里。
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好几年了,说出来不是为了嚼舌根,是想让外头的人看看——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把孙子当成祖宗供,把孙女当成野草踩。也说给那些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年轻媳妇们听。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那些看不上你的人看的。
## 第一章 刘家媳妇
我叫周秀兰,在柳河村住了大半辈子。
柳河村不大,名字叫柳河,其实河早就干了,剩下的是一条被杂草盖住半边的水渠。村前头是国道,村后头是山,山上种着苹果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白花花一片,到秋天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卖不上价,但村里人舍不得砍——那是六十年代生产队带着种的,老人们的念想还在。
我嫁进柳河村那年才二十一岁,现在一晃眼都四十六了。我家在村东头开了个小卖部,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红招牌,上面写着“秀兰超市”——其实就是个两间房的杂货铺,卖酱油醋、方便面、烟酒糖茶,夏天门口摆个冰柜卖雪糕,冬天冰柜收进去,换成一筐子煤球。
小卖部在村东头路边上,挨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村。前年修路,树没挪,路往东偏了几米,这棵树就成了我家门口的一道景。村里人有个习惯——来买东西的,先在树底下站一站,聊聊闲话。谁家吵架了,谁家闹离婚了,谁家孩子出息了,这些故事都是在这棵树下让我听到的。
刘家的事,也是在这棵树下开了头。
刘家住在村子中间,红砖房,院子不大,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一开,整条巷子都是香的。那两棵树是刘家老爷子刘德厚在世的时候种的,说桂花是富贵树,种在门口能旺子孙。
刘德厚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愿望就是抱孙子。他临终前拉着老伴赵翠兰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是“孙子”——“看好孙子”、“别让刘家断了香火”。说完就咽了气。
老爷子是带着遗憾走的。那年刘建国刚结婚不久,媳妇还没怀上。刘建军连对象都还没有。
老爷子走了之后,赵翠兰就变了个人。以前她是个温和的老太太,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老爷子一走,她忽然就硬气起来了,说话嗓门大了,管事的手也长了。村里人都说,赵翠兰是“接了刘德厚的班”——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是当家的,老爷子走了,她把当家的权接过去了。
她有两件事最上心:一件是催大儿子生孩子,另一件是给二儿子找对象。
刘建国是家里的老大,人老实,像他爸。个头不高,方脸,皮肤黑,不爱说话,见人先笑后开口。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攒了几年钱回来盖了这栋红砖房。后来有人给他说了门亲事,女方叫陈桂英,是隔壁陈家坳的姑娘,长得不算好看,但人勤快,手脚麻利,说话轻声细语的。
他们两个结婚的时候我在场。陈桂英穿着大红的棉袄,头上别着朵红绒花,低眉顺眼地给赵翠兰敬茶。赵翠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淡淡的,没有那种娶儿媳妇的喜兴劲。后来我才知道,赵翠兰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嫌陈桂英娘家穷,陪嫁少。但刘建国自己愿意,她也就没再反对。
陈桂英嫁进刘家之后,把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我经常看见她大清早的去水渠边洗衣裳,冬天渠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她蹲在那儿用棒槌把冰敲碎了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喊她来店里暖和暖和,她笑着说不冷,习惯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脾气是真的好。可后来我才想明白——不是脾气好,是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人给她撑腰,她只能靠自己。
婚后不到一年,陈桂英怀孕了。赵翠兰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脸上的笑多了,说话也客气了。每天早上给陈桂英打一碗荷包蛋,午饭晚饭都多添一个菜。村里人都说,陈桂英这是熬出来了——怀了孩子,婆婆就把她当宝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赵翠兰盼的不是儿媳妇的肚子,是那儿肚子里怀的是不是男孩。
陈桂英进产房那天,赵翠兰在走廊里来回走,嘴上念叨着“菩萨保佑”,手里攥着一把香——来之前她在家里烧了香,香灰还兜在围裙里没倒掉。刘建国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
母女平安。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的时候,赵翠兰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层笑还没完全堆上来就垮了,像一块冰裂了一道缝。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然后她转身坐在长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建国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妈一眼,又看看护士怀里的孩子,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把孩子接过来。他抱着那个粉红色的小襁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爸当爸了。”他说话都磕巴了。
赵翠兰在旁边冷着脸说了一句:“当爸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当爷爷。”
声音不大,但产房门口的人都听见了。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陈桂英还在产房里没出来,她是听不见这话的。但我当时正好去医院给我婆婆拿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当爸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当爷爷。”
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媳妇听的——你不争气,生了个赔钱货。
陈桂英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向赵翠兰,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赵翠兰先说了:“你好好歇着,我回去熬汤。”
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赵翠兰倒是真来了一趟医院,端了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但她没多待,看了看孩子,跟刘建国说了几句话,连孙女的小手都没握就走了。保温桶盖子上的热气还没散完,人已经到楼道口了。
陈桂英还在床上躺着呢,眼泪就下来了。
大闺女取名刘晓雯。名字是刘建国起的,他说雯是云彩上的花纹,好看着呢。这名字起得好听,但在赵翠兰嘴里,她从来不叫“晓雯”,她叫“大丫头”。
大丫头刚满一岁,陈桂英又怀上了。赵翠兰这回更紧张了,不光在家里烧香,还专门跑了一趟县城,去庙里拜了送子观音。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药粉,说是庙里师太给的中药秘方,吃了能生儿子。陈桂英看着那包棕黄色的粉末,没敢说不喝,硬着头皮喝了大半个月,嘴上苦得吃不下饭,还是不敢停。
刘建国晚上的时候偷偷把药粉倒了一半在猪圈里,低声跟陈桂英说:“别喝了,喝坏身子怎么办。男孩女孩都一样。”陈桂英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胎生下来,又是个女孩。
这回赵翠兰连医院都没去。刘建国打电话报喜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翠兰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刘建国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亮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闺女的名字是陈桂英起的,叫刘晓雨。陈桂英说,生她那天下了小雨,就叫晓雨吧。名字起得随意,赵翠兰更随意——她管二丫头叫“二丫头”,连个像样的小名都懒得取。按她的话说,反正以后是要嫁出去的,起那么好听的名字干什么。
两个闺女的到来,让陈桂英在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赵翠兰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了。她不光不给陈桂英好脸色,连月子都不肯伺候。陈桂英坐二闺女的月子,是自己熬的粥自己洗的尿布自己烧的热水。有一回她蹲在院子里搓尿布,搓着搓着头一晕差点栽到井沿上,大闺女晓雯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妈妈妈妈”,才把她喊住了。
赵翠兰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嘴上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赵翠兰盛了一碗稀饭放在陈桂英面前,碗底压了一句话:“等你出了月子,再要一个。”陈桂英端着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攥得发白。
与此同时,刘建军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建军是家里的老二,比他哥小三岁。跟刘建国相反,这小子从小嘴甜,会来事,哄得赵翠兰团团转。他上学成绩不好,初中念完就不念了,在县城混了几年,学会了开车,给人跑运输。挣的不多,但人活络,朋友多,走到哪儿都能搭上话。
他媳妇叫张丽丽,是他跑运输的时候认识的,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张丽丽长得漂亮,嘴也甜,第一次上门就给赵翠兰买了件羊绒衫,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赵翠兰逢人就说:“建军的对象找得好,比老大家那个强。”
这话传到陈桂英耳朵里,她低着头搓衣裳,什么都没说。
刘建军和张丽丽结婚的时候,赵翠兰掏了六万六的彩礼,又给买了三金——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结婚那天摆了十二桌酒席,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热闹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陈桂英在厨房里帮忙烧菜,灶火的热气烤得她满头是汗,外面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穿过墙缝落在她耳朵里。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没有三金,没有十二桌,没有六万六。赵翠兰给了一万一的彩礼,还念叨了好几遍“家里不宽裕”。
张丽丽嫁进来之后,日子过得比陈桂英滋润多了。她不怎么干家务,赵翠兰也不说什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就有热饭热菜等着。陈桂英做好了饭,端到桌上,张丽丽坐下来就吃,吃完抹抹嘴就走,连碗都不带捡的。有一回张丽丽吃完饭站起来就走,陈桂英嘴里含着口饭还没咽下去,跟上去想说“碗”,一个字没说完,就被灶台边婆婆的眼神噎回去了。
赵翠兰对这两个儿媳妇的区别对待,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私底下跟我说:“你看赵老婆子,把大媳妇当牛马,把二媳妇当菩萨供着。”我倒觉得,她供的不是二媳妇,是二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没下出来的希望。
张丽丽怀孕的时候,赵翠兰比她儿子还紧张。每天变着花样给张丽丽做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炖排骨,后天炖鲫鱼汤。陈桂英做了六年饭给婆婆打了好几年下手,从来没见过婆婆这么舍得买鸡。有一回赵翠兰让陈桂英去镇上买土鸡,陈桂英说镇上的土鸡贵,平时赵翠兰总嫌她乱花钱,她就去了邻村农户家收了一只,比镇上便宜六块钱。回来赵翠兰问都没问便宜了多少钱,拎起鸡的腿闻了闻,说还不够肥,又让她去镇上重新买。
张丽丽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赵翠兰催着刘建军带她去县医院做B超。那个时候做B超查性别还不怎么公开说不允许,但塞个红包,医生还是会给暗示——“这孩子随爸爸”就是男孩,“像妈妈”就是女孩。
张丽丽从B超室出来,脸上笑眯眯的,冲刘建军点了点头。刘建军激动得差点在走廊里蹦起来,赶紧掏出手机给赵翠兰打电话。
“妈!是小子!小子!”
电话那头赵翠兰的声音沙哑了:“好好好!老天爷开眼了!刘家有后了!”
那天中午,赵翠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把陈桂英从地里叫回来,让她烧火。陈桂英蹲在灶台前面添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赵翠兰在灶前炒菜,嘴里哼着梆子戏,那是她高兴时的习惯。
“妈,”陈桂英小声问,“丽丽怀的是……”
“小子!”赵翠兰的声音里都是得意,“建军家的争气,一怀就是个小子!咱老刘家后继有人了!”
陈桂英往灶里塞了一把柴,没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的两个闺女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手指头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隔着玻璃望了一望,没作声,又把一根柴塞了进去。
张丽丽生儿子那天,赵翠兰在医院里守了两天两夜,眼都没怎么合。孩子生下来,七斤二两,母子平安。赵翠兰抱着大孙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刘家有后了,刘家有后了,他爷爷在天上看着呢……”后来她逢人就说孙子长得像爷爷——一个刚出生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孩子,到哪儿看出像爷爷的。
孙子取名刘博文,这名字是赵翠兰花了五十块钱请县里算命的给起的,说这名字能旺文运,将来能当大官。后来刘建军专门去查了,“博文”是“博学有文采”的意思,庙门口算命摊子上的招牌字都不一定识全,但好赖碰巧没翻车。
博文的满月酒办得风风光光的,赵翠兰摆了十六桌,放了半天的鞭炮,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随礼了。酒席上赵翠兰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陈桂英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端菜、洗碗、烧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她两个闺女被关在东厢房里,不让出来——赵翠兰说,“大喜的日子别让两个丫头片子出来添乱”。大闺女晓雯在门缝里看见表弟被人抱在怀里转着圈地夸,问她妈为什么表弟能穿那么好看的新衣裳,陈桂英没回答。
两年后张丽丽又生了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取名刘浩然——名字也请人起的,这回换了个摊位。赵翠兰乐疯了,说这是双保险,刘家的香火断不了了。
刘建军有了两个儿子,他在赵翠兰眼里的地位就跟坐了火箭一样。以前赵翠兰嘴里总念叨“老大实在”、“以后还得靠老大”,现在她嘴里只有“建军有本事”、“建军家的争气”。刘建国在外面打工寄回来的钱,赵翠兰收了,转头就给刘建军添了买车的首付。刘建国每个月往回寄三千,赵翠兰说他寄得少,“养两个丫头片子花什么钱”。
刘建国的两个丫头,大的八岁上二年级,小的五岁还在幼儿园。她们穿的是张丽丽家儿子穿剩下的衣裳——有件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半截,大丫头早上拽拉了五分钟才出门,回来说同学都笑她。陈桂英把拉链涂了一层蜡烛又用钳子夹了半天,勉强能拉上,但到第三节又卡住了。二丫头晓雨的鞋是捡的隔壁邻居家淘汰的旧鞋,比她的脚大了两号,跑起步来踢踢踏踏的。
而刘建军的两个儿子,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光是过年买的新衣裳就塞了一柜子。有一年冬天我亲眼看见赵翠兰把张丽丽家儿子的旧羽绒服拿给陈桂英,说“还能穿,扔了可惜”。这件羽绒服晓雯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往外钻白色羽绒,头几回赵翠兰经过看见白毛飞出来,假装不知道是什么。
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敢说。赵翠兰是村里的长辈,谁要是当面说她的不是,她能站在你家门口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至于那两个儿媳妇——一个被捧在手心里,一个被踩在脚底下——她们的日子,只有她们自己清楚是怎么过的。
陈桂英不是没委屈。只是她的委屈在这个家里,从来没人当回事。
有一年秋天,我在小卖部门口择豆角,陈桂英来买盐。她站在柜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都是一块五毛的硬币,摊在手心里数了又数,最后凑了刚好一块五毛钱。她把盐揣进兜里,低着头要走。我喊住她,从柜台上拿了一瓶酱油递给她。
“酱油不要钱?”她愣了一下。
“不要钱。上次你家建国帮我搬了三箱啤酒,说给他钱他不要,这瓶酱油算我补的。”
陈桂英接过酱油,忽然眼眶就红了。她不是什么精明的人,她只是太清楚——搬啤酒的事是上上个月、三箱啤酒还是别的街坊凑车一起拉过来的,不值当欠人情。她知道是我在找借口送她东西。
“周姐,”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说我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看着她又粗又干的手指头,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那件衣裳我记得,是她嫁过来那年夏天穿的,到现在起码穿了六七年了。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等孩子大了就好了。”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桂英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这么跟自己说的。等孩子大了就好了。可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大呢?”
她揣着盐和酱油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两棵桂花树的后面。桂花正开着,香得有些发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我就有一种预感——刘家的故事,早晚要出大事。
## 第二章 分家风波
刘家真正开始出大事,是从去年那场分家风波开始的。
事情的导火索说起来也简单——村里要征地,刘家的三亩半水田和一块宅基地都在征地范围之内,补偿款算下来有将近六十万。
六十万,在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大钱,但在我们柳河村,这是一笔能让一家人翻身的数目。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天天有人去村委会打听征地的细节。
赵翠兰却开始犯了愁。
钱还没到手,怎么分就成了问题。
她有她的算盘。在她心里,刘家的东西就是刘家的,刘家的东西就该传给刘家的根——也就是她两个大孙子。但这话她不好明说,毕竟刘建国也是她亲儿子,她也知道这些年大儿子往家里寄了多少血汗钱,甚至刘建军那辆运输车的首付里都掺着刘建国的钱。但她心里的天平早就歪到没边了,歪到她觉得——大儿子家的两个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给她们分钱,等于把钱往外扔。而二儿子家的两个儿子,是刘家的香火,把钱给他们,就是给刘家攒家底。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赵翠兰把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叫到了堂屋里,说要开家庭会议。她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腰板挺得跟门板似的。
等人都到齐了,她才开口:“村里征地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咱家的地加上宅基地,补偿款算下来大概五十八万。这笔钱是我跟你爹一辈子挣下来的家底,怎么分,我有主意。”
刘建国坐在他妈左手边的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陈桂英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二闺女晓雨。张丽丽坐在对面,大儿子博文在旁边玩手机,小儿子浩然在她怀里吃奶。
“咱家两个儿子,”赵翠兰说,“按说应该平分。但我寻思着,建军家两个小子,以后要念书、要娶媳妇、要买房子,开销大,花钱的地方多。建国那边两个丫头,养大了嫁出去就行了,不用置办什么。”
刘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所以我是这么分的——补偿款总共五十八万,建军那边拿四十万。建国拿十八万。”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陈桂英抱着孩子的手抖了一下。张丽丽低着头没说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刘建国从他妈脸上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他妈高了一头还多,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塔,但他说话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妈,十八万?”
“十八万不少了。”赵翠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两个丫头养大了嫁出去,用不了几个钱。建国家的两个儿子是要传宗接代的,负担重……”
“妈,”刘建国打断了她,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连赵翠兰都愣了一下,“我跟建军都是你儿子。我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建军买车我出了四万。这房子翻修我出了两万。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样我没出钱出力。你现在跟我说——他是儿子,我也不是从外头捡来的。”
赵翠兰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说——不公平。”刘建国一字一顿。
赵翠兰盯着这个大儿子看了好几秒钟,眼神从意外变成了恼怒。她大概没想到,这个老实了几十年的儿子,今天居然敢站起来跟她说“不”。在她眼里,刘建国从小就不会顶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让他供弟弟上学就供弟弟上学。他是一头不会叫的牛,套上犁就往前走,从来没回头看过一眼。
“不公平?”赵翠兰冷笑了一声,“你要怎么公平?把家产分给你两个丫头,让她们带到别人家去?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有个儿子,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可你没有。你没给刘家留个后,你还想要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在刘建国心口上。
陈桂英在旁边终于抬起头来,嘴唇抖得厉害,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晓雨往怀里搂紧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妈,闺女也是人。”
赵翠兰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陈桂英又低下头去。但不是害怕——我从她侧面看过去,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刘建国转过脸看了他媳妇一眼。那个眼神我在小卖部见过很多次——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女人,被丈夫用心疼又歉疚的目光看着,浑身都在发抖,却努力挺直后背坐稳了。刘建国扭回头,对着赵翠兰。
“妈,你说我没给刘家留后。行。那十八万我不要了——都给你孙子。以后建军给你养老,不用找我。没事我跟桂英就不过来了。”
他伸手把陈桂英拉起来,抱起晓雨就往门口走。刘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他脚步顿了一下。赵翠兰还在身后骂:“建国你站住!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刘建国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穿过那两棵桂花树,走出了大门。
陈桂英被他拉着一路小跑,鞋都差点跑掉了,但她脸上却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亮光——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这大概是她在刘家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挡在她前面说话。
那天晚上,刘建国一家四口去了陈桂英娘家。
陈桂英娘家在陈家坳,离柳河村八里地。她爹妈都还健在,但日子也紧巴,三间老瓦房,住着两个老人和没结婚的小弟。一家四口挤在小弟腾出来的那间偏房里,铺了两条褥子打地铺,夜里晓雨和晓雯挤在中间,两口子睡两边。陈桂英她娘半夜起来给孩子们掖被子,跟刘建国说:“住着,不急。有你爹在,饿不着你们。”
刘建国第二天就回村了。他没回刘家,直接去村委会问征地的事——他这个户头能不能单独领补偿款。村委会的人告诉他,宅基地是赵翠兰的名字,补偿款只能打到一个户头上。
也就是说,分多少钱,还是赵翠兰说了算。
他没有争。从村委会出来之后他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蹲了很久,手里夹着一根烟,半天没抽完。我出来倒水看见他,喊了一声:“建国,吃了没?”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吃了,婶子。”然后他忽然问了我一句话:“婶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是图挣钱,”他说,“后来觉得是图孩子有出息。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觉得,图的是能挺直了腰杆活着。”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十一月初,征地的第一笔款项下来了,赵翠兰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说好的那十八万分批打给了刘建国——第一笔十万当天就到账,剩下的八万分三个月给。刘建国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去村委会单独立了户头。然后又在宅基地边上划了一块地基出来——村里的规矩,儿子结婚分家可以申请新地基,他之前一直没申请,不是不符合条件,是赵翠兰不同意。
如今他不管那么多了。
我去给他送一箱啤酒,他正蹲在那块空地上用卷尺量面积。啤酒放在三轮车后斗上,他接过的时候使劲说了声谢谢。他脸上有一道脏印,指给我看划好的白线:“这儿是堂屋,这儿是厨房,这儿留个小院子,种一棵桂花树。我听陈桂英说过——她喜欢桂花。”
“你妈那边呢?”我问他。
刘建国没回话,把卷尺又抽出来一节继续量。
赵翠兰知道刘建国在自己张罗盖房之后,气得两天没吃饭。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邻居说:“我白养了他几十年!翅膀硬了就不要娘了!”村里有看她笑话的,也有替她唏嘘的。倒没有人当面说她偏心。
房子动工之后,刘建国天不亮就去工地上盯着,一直盯到天黑。请不起施工队,他就自己干——砌墙、和泥、上梁,什么活都自己上手。陈桂英给他打下手,拌水泥、搬砖、烧水做饭。两个人灰头土脸的,但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
我偶尔路过的时候给他们送几瓶水。刘建国接过矿泉水一口气能灌半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跟我指了指已经立起来的房梁:“婶子,等上梁那天请你来吃酒。”
“行。”我说。
“这房子盖好了,桂英就能有个自己的灶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桂英一眼。陈桂英背对着我们在筛沙子,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筛得更快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实了几十年的男人,不是没有脾气,是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几天后村里分下来一笔农村妇女创业贷款,陈桂英的娘家人给她报了名,把她之前在柳河村帮工攒的那点小手工活接上了正轨——她在网上学着编中国结和串珠饰品。她把自己编的成品放在我小卖部门口代卖,第一批货——巴掌大的中国结挂件和钥匙链、给孩子编的手串——卖得不得意,一个多星期只出去了几个。
她蹲在我店门口把卖剩的货一件件收进塑料袋,嘴上不说,眉心那股劲是绷着的。我喊她进来喝杯水,她走进来靠在柜台上,盯着墙角那箱没卖出去的钥匙链咬牙:“不行。不能靠建国一个人扛。孩子下学期的课本费还没着落。我必须得想办法。”
她说她在网上看到有人拍手工制作的短视频接单,但她那部千元机已经碎屏了一角,拍出来糊得不行。我把家里那部旧手机翻出来,那是换新后退下来的智能机,虽然旧但拍照还清晰,让她先用着,挣钱了再说。她接过手机,在柜台上紧紧攥了那么一下——她没说谢谢,我也不需要。
她又开始琢磨怎么拍视频——镜头怼得太近、角度歪、光线不对,一个节拍了七八遍才勉强能看清编织纹理。晓雯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怯生生地说:“妈,学校有计算机课,老师教我们装软件,我帮你拍。”
那天她们娘仨挤在出租屋的小方桌前,二丫头晓雨举着台灯补光,晓雯端着手机从侧面斜斜推了个运镜。光线还是不太够,但画面稳了,节上的每一个结都拍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个镜头拍到陈桂英的手——那只手把一根红绳穿进另一根绳的环里,往两边一拉,拉紧。中指上的顶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枚顶针是她出嫁时她娘塞给她的,用了快十年,顶部磨得能看见里面的铜胎。
视频传上去两天没什么动静,到第三天忽然多了一千多播放,底下有人留言问怎么编。她接着发了第二个教程,播放量涨到四位数。到月底她接到了第一单定制——一个小姑娘要送闺蜜结婚礼物,让编一个“永结同心”的壁挂,开价一百二。她花了两天编好,寄出去又忐忑了一天,收到对方返图,配文是——比网上同款用料好,下次还来。
她端着手机给我念那行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缝补了很久终于对上花纹的满足。那天的她,跟从前在赵翠兰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另一头,刘建军那边的日子却开始出问题了。
他拿了赵翠兰给的四十万,跟人合伙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说是要“做大生意”。赵翠兰逢人就夸二儿子有出息,是当老板的料。但村里有人认识刘建军的合伙人——是县城一个因为经济纠纷被人告过的二道贩子。有人给赵翠兰捎过话,让她提醒儿子谨慎点。赵翠兰当场冷笑一声:“怎么?老大家的房子还没盖好就眼红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后头给一个老顾客递烟找零,正好听见隔壁村口树下几个人压低嗓音在议论刘家的事。我收了钱数好,没接话。有些跟头,得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那天傍晚刘建国正蹲在新房工地上切钢筋,砂轮的火星溅在他裤腿上,他哼着小曲,一点没被灼破的布料影响。他身后是快要封顶的房子,红砖的墙体在夕阳下散发出新土才有的那种新鲜气味,和陈桂英刚筛完的那堆沙子掺在一起,说不清是灰尘还是希望的味道。
一切都才开始。
## 第三章 姐姐的命
大丫头刘晓雯今年十岁。
她长得像她爸——皮肤黑黑的,单眼皮,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就多了几分憨气。她不喜欢说话,在班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中不溜秋,不算好也不算差。老师对她的评价是“听话,但不太自信”。
她不自信是有原因的。
从她记事起,奶奶就没正眼看过她。过年的时候,赵翠兰给两个孙子一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至少有两百块。给她和二丫头的红包薄得能透光——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有时候是五十,全看她当天心情。有一年晓雯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是五块,她没敢吭声,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叠好了放进文具盒的夹层里。后来又被她奶撞见,说这孩子心眼细,小小年纪就藏私。晓雯低着头没辩解。
有一年过年吃年夜饭,赵翠兰把两个孙子一边一个搂在怀里,给他们夹鸡腿、夹红烧肉、夹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晓雯和晓雨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只有一碗白饭和几根青菜。晓雨想吃肉,伸筷子去够桌上那盘红烧肉,被赵翠兰一筷子打了回去。
“你吃那么多肉干什么?胖了长大嫁不出去。”
晓雨嘴一瘪就要哭,晓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妹妹的手,把自己碗里藏着的一块瘦肉夹给了她。她碗里本来也没有几块,是刚才趁她奶不注意悄悄扒进去的。
陈桂英看见了这一幕,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少说话。说得越少,挨的骂越少。可她不知道,她的大女儿也学会了——晓雯不仅学会了少说话,还学会了看她奶的眼色行事。赵翠兰心情不好的时候,晓雯就带着妹妹躲到院子里去,不进屋。有一回她蹲在桂花树下教晓雨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两个人把草叶子编了一圈又一圈,编了满手的青草味,月亮升得老高了才被陈桂英找回去。
“你干嘛呢?”陈桂英拍着她裤子上的土。
“奶奶嫌吵,”晓雯抬头看着她妈,“妈,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陈桂英愣住了。
她蹲下来,把晓雯头上的草屑摘干净,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话:“奶奶没有不喜欢你们,奶奶就是……脾气不太好。”
晓雯没再问了,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比大人看得更清楚。
除了在家里被忽视,晓雯在村里也经常被人拿来跟两个堂弟比较。村里人嘴碎,碰见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总要品头论足一番。有的说“你看刘家那两个孙子长得多壮实”,有的说“那俩丫头瘦得跟猴似的”,还有的说“刘家将来还得靠那两个小子”。
有一回晓雯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到我小卖部来买盐。我问她怎么不高兴,她咬着嘴唇不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班上有调皮的男同学笑话她——“你家重男轻女,你奶只喜欢你堂弟不喜欢你”。
“周奶奶,”她站在柜台前面仰头看我,“重男轻女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她那颗门牙刚掉了不久,说话有点漏风。她手里攥着买盐的零钱,手指头脏脏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大概是在学校玩了泥巴没洗干净。
“重男轻女就是说男孩好女孩不好。”我绕过柜台蹲下来跟她说,“但这话是错的。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人。你奶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自己心里要记住——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然后拿着盐跑了。
看着她跑远的小身影,我心里堵得慌。这孩子才十岁,就已经被周围人贴上了“不如男孩”的标签,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二丫头刘晓雨比姐姐小三岁,今年七岁,刚上一年级。她性格跟她姐截然相反——活泼好动,话多,胆子大。她不像晓雯那样会把委屈憋在心里,她受了气当场就哭,哭完了又没事人一样跑出去玩了。
但她也知道奶奶不喜欢她。有一回她穿了一件新衣裳——其实是张丽丽家儿子穿剩下的,但对她来说是新的——高高兴兴地跑到堂屋里去给赵翠兰看。赵翠兰正在给两个孙子剥核桃,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穿什么都那样”,又低下头去剥核桃了。
晓雨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然后转身走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给赵翠兰看过任何东西。
在这个家里,两个女孩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字,不是算数,而是怎么不给大人添麻烦。
她们被骂的次数多了,慢慢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能在奶奶面前大声说话,不能跟堂弟抢东西,不能要求跟堂弟一样的待遇。有一回晓雨看见堂弟博文在吃巧克力,她也想要,跑去找赵翠兰要。赵翠兰说“那是你婶子娘家带来的,你吃什么”,晓雨嘴一瘪哭了。赵翠兰不耐烦地骂了几句,“一个丫头片子嘴这么馋以后怎么得了”。陈桂英从厨房出来把晓雨抱走了,从怀里摸出块冰糖塞到她嘴里,冰糖还是过年包粽子剩的,纸都粘在上面。
这些委屈,两个孩子都吞下去了。但她们吞下去的时候,也在心里扎下了根。
晓雯跟我聊过一次。那天是她奶奶让她来买酱油,她顺便在我店里多待了一会儿。我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周奶奶,我以后一定要挣大钱。”
“挣大钱干什么?”
“给我妈买房子,让她不用看奶奶脸色。”她把酱油瓶子往怀里抱了抱,“给我妹买好多新衣裳,不穿别人剩的。”
十岁的孩子说出这话,我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还有呢?”我问。
她想了想。
“还有,我要证明给他们看——闺女不比儿子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抱着酱油瓶子,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想起她爸。那天刘建国把他妈那碗稀饭推到一边站起来说“不分了”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后来她又来了一次,是星期天,她妈让她带晓雨过来买盐。晓雨在门口逗猫,她坐在我柜台前面的小板凳上,看我算账。
“周奶奶,”她忽然问,“你也是女的,有人重男轻女对你不好吗?”
“有时候有,”我说,“年轻那会儿去粮管所交粮,女的要排队比男的长一倍,因为没人把你当回事。后来我开了这个店,自己挣钱,自己说了算,就没人敢瞧不起我了。”
“那我也要自己挣钱。”
“挣钱是一方面,”我把记账本合上,“还有一样比挣钱更重要。”
“什么?”
“你心里要看得起自己。别人看不起你没关系,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你是刘晓雯,你成绩不差,你对妹妹好,你心疼你妈,你还会算数——你才十岁就会帮我算钱了。这些都是你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晓雯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她走了之后,我把酱油瓶子忘拿了,她又回来取。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很认真地跟我说了一句:“周奶奶,我记住了——我心里看得起自己。”
然后她一溜烟跑远了。
刘建国盖新房那段时间,晓雯每天放学都带着妹妹去工地上帮忙。大的帮忙搬砖、递工具、给工人倒水,小的在旁边捡钉子——把散落在地上的新钉子捡起来归拢到一处,怕浪费了。陈桂英让她们别去,说工地上危险,晓雯不听。
“妈,”晓雯说,“我爸一个人干太累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桂英没再拦她。
有一天傍晚我从刘建国的工地旁边路过,看见晓雯坐在一堆砖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书,借着夕阳的光在背课文。她嘴里念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念得不太顺畅,但她很执着,一遍一遍地读。旁边是轰隆隆的搅拌机和她爸搬砖的身影,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把那段课文读了一遍又一遍。
“晓雯!回家吃饭了!”陈桂英在临时搭的棚子那边喊。
“马上!我再读两遍!”
“吃完饭再读!”
“吃完饭天就黑了!”晓雯头也不抬地喊回去。
陈桂英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催,自己转身去盛饭了。
后来有一次她又来我店里买东西,我顺口问她学习怎么样。
“语文还行,数学有点难。”她说,“但是我爸说,不会的就去问老师,别不好意思。他说他年轻时候就是不好意思问,后来吃了不少亏。”
“你爸说得对。”
“我爸还说了,”晓雯挺起胸脯学她爸的语气,“不会就问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懂装懂。”
我被她逗笑了。
新房子上梁那天,刘建国在门口撒了糖果,村里的小孩都跑来捡。赵子豪和赵子俊也来了,跟晓雯晓雨站在一起。有大人逗两个男孩,说这是你大伯家盖的新房,以后你们长大了来帮大伯干活。晓雨在旁边嘟起嘴说这我爸盖的房子我以后也能干,那个大人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晓雯站在人群边上,仰头看着那根刚刚架上去的大梁,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上梁的红布在风里飘,她仰着头,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门牙还没长出来,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已经有一点她爸的影子了。
## 第四章 逆流
新房子上梁之后,刘建国一家四口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房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个厨房,院子还没砌围墙,暂时用竹篱笆围着。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床是从二手市场淘的,桌子是陈桂英娘家拉来的,椅子有两把是断了腿儿重新钉过的。但每一件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属于自己的屋子里,看着就舒坦。
搬家那天晓雯和晓雨一人抱着一盆桂花苗,种在院子东南角。两棵小苗是陈桂英从老宅那两棵大桂花树底下分株移过来的,据说是刘德厚在世时亲手种的桂花根。她跟两个闺女说,好好浇水,等你们长得跟我一样高了,花就开了。
搬进新房子后的第一个星期天,陈桂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碗蛋花汤。她在自己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是亮的。
“妈,”晓雨趴在桌边,筷子举得高高的,“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吃红烧肉吗?”
“天天吃把你吃成个小胖猪。”陈桂英笑着说。
晓雯纠正她妹:“妈说的是把‘你’吃成小猪,不是把我。”
一家四口围着那张旧桌子吃饭,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味。刘建国吃了两大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桂英,这顿饭是咱们家这么多年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陈桂英的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站起来给他又盛了一碗。
分家是痛快了,但日子还得一分一分地过。
盖房子花了不少积蓄,补偿款的那十八万用完不说,还跟亲戚借了一些。刘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五六千,不好的时候只有三四千。陈桂英的饰品手作渐渐有了起色——她拍的编织教程在网上积累了一小批粉丝,订单从偶尔一两单变成每天都有,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千来块钱。加上她在村里接的零活——帮人摘苹果、给隔壁村的老人生日宴做席、去养殖户那儿帮忙分拣鸡蛋——七拼八凑,一个月也能有千把块进账。
但两个孩子上学花钱、还债花钱、日常生活花钱,那点收入像水泼在沙地上,转眼就渗没了。最紧张的时候陈桂英把结婚时的银镯子都卖了换成了菜钱。那镯子不值什么钱,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她当出去的时候手心冰凉。
偏偏这个时候,赵翠兰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胆结石,要做手术。刘建军在县城忙着打理他的建材店,张丽丽说孩子太小走不开,伺候婆婆的任务就落到了陈桂英头上。
陈桂英没说什么,每天一大早起来把自家的饭做好,再走十几分钟路去老宅给赵翠兰做饭、洗衣裳、打扫屋子。赵翠兰躺在床上,精神倒好,就是吃不了油腻的。陈桂英就变着法子给她做清淡的——小米粥、蒸蛋羹、清汤面。每天换着花样,从来没重过。有一回赵翠兰说想喝酸汤,陈桂英跑到镇上买了山楂干,熬了一锅酸汤端到她床前。赵翠兰喝了一口,说太酸了。陈桂英又放了冰糖重新熬。
那段时间我在小卖部看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买完菜就赶回去做饭,做好了送去老宅,再赶回自家伺候两个孩子。她瘦了不少,眼窝都凹下去了。
“桂英,”我忍不住问她,“你婆婆那么对你,你干嘛还这么上心?”
她想了想说:“她对我不好是她的事。我对她好不好,是我自己选的。再说她是建国的妈,晓雯的亲奶奶。我不看她的面子,看建国的面子。”
我看着她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她不是软弱。她心里有一杆秤,她不轻易低头,但该低头的时候也不觉得丢人。
赵翠兰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星期,陈桂英就伺候了两个多星期。有一天赵翠兰忽然问她:“你怨不怨我?”
陈桂英正在给她削苹果,刀子在苹果上停了一下。
“怨过。”她说。
“那你还来伺候我?”
“因为我知道您也苦。”陈桂英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过去,“您那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觉得没儿子就抬不起头。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晓雯和晓雨也是您的孙女,她们身上流的也是刘家的血。您对她们好一点,她们长大了会记得的。”
赵翠兰没说话,接过苹果自己慢慢吃着。窗户外头桂花还没有开,但从她那个角度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院门口那两棵树的树梢,最高的那根新枝上停着一只灰雀子,正歪着头往里望。
手术那天刘建国请了半天假,陪他妈去的医院。推进手术室之前,赵翠兰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个新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
“住着还踏实?”
“踏实。”
赵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等我好了,我去看看。”
刘建国愣住了。他看着他妈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被病号服映衬得更加憔悴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赵翠兰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回家了,刘建军只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他说建材店那边忙得分不开身,张丽丽要管孩子也过不来。
出院那天是刘建国来接的。赵翠兰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多了。她抓着刘建国的手,一直没松开。
“建国,”她说,“这些天难为桂英了。”
刘建国低着头推轮椅,没说话。
“回头你跟她说,”赵翠兰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说妈说——谢谢她了。”
回到老宅之后,赵翠兰把刘建国一家四口叫来吃了顿饭。那顿饭是赵翠兰出钱让陈桂英去镇上买的菜,陈桂英下厨做的,还是那几样两个孩子最爱吃的东西——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蛋花汤。赵翠兰坐在主位上,腿上还盖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薄毯,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动了筷子。
她把晓雯和晓雨叫到跟前来,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头一回认真看清这两个孩子的模样。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晓雯接过来觉得红包比往年厚了不少,打开一看——五百块。旁边坐着的张丽丽笑容僵了一下。晓雨当场嘴一咧说“谢谢奶奶”,晓雯没说话,抬头看了她妈一眼。陈桂英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把红包揣进兜里,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那天吃完饭,赵翠兰破天荒地没让陈桂英一个人收拾桌子,她叫张丽丽去洗碗。张丽丽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赵翠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张丽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陈桂英一块儿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赵翠兰已经转过脸去了。
饭后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问了一句:“晓雯成绩怎么样?”
陈桂英给她倒了杯水,说在班上能排前十吧。赵翠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好好念书,别跟她爸似的”,听起来还是嫌弃的口吻,语气却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老宅回来之后,刘建国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晓雯和晓雨在桂花苗旁边捉迷藏,忽然跟陈桂英说了一句话:“桂英,你说我妈她是不是……变了?”
陈桂英正在晾衣裳,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一件晓雨的碎花裙子抖平挂上衣架,才说:“人都会变的。”
“那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对咱家好点?”
“不知道,”陈桂英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转过身看着他,“但咱们的日子,不靠她。她对我闺女好不好,是她的选择。我护着我闺女,是我的本分。”
刘建国点了点头。
这时候赵翠兰从病床上下来还没过四十天,大概正在自己院子里坐着。同一双眼睛,从前只看得见桂花树下的香火,现在也许开始看得见树底下的人了——也许吧。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段。陈桂英的手作订单越来越多了,她那个二手智能机里开始收到一些老客户介绍的批量单——有乡镇幼儿园订结绳纪念品,有婚庆公司订中式盘扣回礼。她把小杂物间收拾出来做了个工作间,接了根长灯管,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就在灯下编活。大的订单常常要熬夜赶,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下面吊着的不是配饰,是创可贴——手指被蜡线勒裂了好几个口子,贴上继续编。
有一天早上,晓雯端了一杯水放在她工作台上,旁边搁了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辛苦了,我给你倒的水。陈桂英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把那杯水全喝了。凉开水放了半宿,但她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是甜的。
又过了一阵子,晓雯在学校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名,拿回一张奖状。她跑着回家,进门就喊:“妈!爸!我考了第三!”陈桂英接过奖状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没读过几年书,但她知道这张纸的分量。她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想了想又揭下来了,自己跑到镇上文具店过塑了一遍才又贴上去。她跟晓雯说:“这个家最好的装饰品不是挂历。”晓雯仰头看着那张被塑料膜封好的奖状,咧开嘴,露出刚长了一半的门牙。
又过了几天,晓雯来我店里买东西。我发现她剪了短发,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怎么把头发剪了?”我问她。
“我自己剪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参差不齐的发尾,“头发太长了要扎辫子,早上来不及给妹妹梳头。剪短了省时间,还能多背几个单词。”
我看了看她剪得跟狗啃了一样的刘海,忍住没笑,从柜台里翻出一把新剪刀和一面小镜子递给她:“下次拿这个照着剪,别拿你爸剪铁皮的剪子剪头发。”
她吐了吐舌头,接过镜子揣进书包里。
立冬那天刘建国把院子里最后一块地坪浇好了。水泥还没干的时候晓雨在边角踩了个小脚印,吓得赶紧用树叶子盖住,全家都笑了。刘建国在脚印旁边刻了三个字——晓雨印。晓雯端着水泥刮刀自己补了一脚,抬头看她爸,刘建国于是又在旁边的湿水泥面上刻了“晓雯印”。两个歪歪扭扭的脚印并排靠在桂花苗旁边,小的那个深深浅浅,大的那个掌心纹路模糊可见。
陈桂英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截刚编了一半的红绳。她说这两个脚印,比房产证管用。
两个闺女咯咯地笑,笑声飘出院子,飘过巷子,飘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听着那笑声,心想,这日子,可算有点盼头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刘建军那边就出事了。
## 第五章 烂摊子
刘建军那头出事是在腊月初。
那天下着小雪,我正在店里盘点年货,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在喊“周姐周姐”。我探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一脸八卦地冲我招手。
“出大事了!刘建军被人告了!”
“什么?”我手里的活计扔下了。
“他那个建材店,合伙人跑了,材料款全没付,人跑了!”王婶拍着大腿,“现在供货商全部找刘建军,因为他签的字!欠条上全是他的名字!总共好像四十多万!”
我站在柜台后面,嘴里发干。四十多万。在农村,这是能把一个家庭压垮的数目。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原来是刘建军那个合伙人姓曹,是他在酒桌上认识的,说县城建材生意好做,拉他一起开店。赵翠兰给的四十万征地补偿款,刘建军全投进去了。然后又以个人名义签了一堆购货合同,从瓷砖到五金到卫浴,赊了一大批货。曹某说认识厂家的财务,货款可以先赊后结,回头多付一点利息就当打点关系。刘建军信了,签了合同盖了自己的私章。那些材料拉到店铺里还没卖出去一半,曹某就连夜把剩下的货转移走了,电话关机,人去楼空。刘建军去派出所报案,民警问他要合伙协议和货款入账记录,他翻来翻去把手机都快翻烂了,合伙协议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当初曹某说现金走账方便,打了张收条,收条上的身份证号是假的。
赵翠兰知道消息之后,差点晕过去。她坐在堂屋里抱着她那张存折哭了一整天——存折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块钱,其余的全都给了刘建军。
“我的钱啊——我跟你爹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她哭得撕心裂肺。
张丽丽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刘建军,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收拾不好别来找我们。”
刘建军一下子从刘家的骄傲变成了刘家的灾星。
他在家里闷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早上,他出门去了一趟村委会,想看看能不能用家里剩下的宅基地做抵押借点钱应急。村委会的人告诉他,上次征地已经把宅基地证收上去换了补偿款,没有多余的地。他又去镇上找小额贷款公司,利滚利的民间借贷,放款的人一看他征信报告上有好几笔网贷逾期,当场把材料推回来说做不了。他蹲在镇上的公交站抽了好几根烟,天黑了才回家,腰板塌得只剩一层皮。
债主开始上门了。
先是打了几个电话催刘建军还钱,说再不还就要来家里搬东西。后来真的来了,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下来几个纹身大汉,把刘家老宅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赵翠兰吓得缩在屋里瑟瑟发抖,连门都不敢开。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劝走了,但那些人走的时候放了话:“三天之内不还钱,下次来就不是站在门口说话了。”
赵翠兰吓得一宿没睡,给刘建国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刘建国收到消息之后的反应是沉默。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然后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老宅。
债主第二次来的时候,刘建国正好在。他站在大门口,把债主拦在外面。
“我是他哥。欠你们的钱,我们会还。但你们要是再吓唬一个老婆婆,我一个子儿都不认。”
领头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吭声。
“给我三个月,”刘建国说,“三个月之内,我替他还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分期还。你们要是同意,现在就立字据。不同意,你们走法律程序,我配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字据是刘建国签的。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那张纸上。赵翠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手紧紧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刘建军也出来了,站在桂花树底下,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哥——”
刘建国没回头。
他把字据递给债主,说了一声“慢走”,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他经过刘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建军,”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收拾了。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刘建军站在桂花树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脚底下的青砖上。那神情不是害怕,是羞耻——一个从小被偏爱的小儿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顶不住天。
后来那几天张丽丽托人带话来说要离婚,赵翠兰血压一下子飙上去,陈桂英跑前跑后伺候了好一阵子才稳住。刘建国管接管送,但他表情很淡。他妈坐在堂屋床上念叨“老二家要散了怎么办”,他替她掖好被角,说他的家他自己扛。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到十点多,刘建国忽然推门进来。他平时不怎么来我店里喝酒,那天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要了两瓶啤酒,自己慢慢喝。我给他端了碟花生米,他谢过之后放在边上也没动。
“婶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他又问了这句话。
“你自己上次不是说了吗,图挺直了腰杆活着。”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我今天弯下去了。那字据上写的十万块。三个月。我有两个闺女明年还要上学。家里那房子刚盖好,到处都等着用钱。我哪来的十万。”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把啤酒满上。日光灯管咝咝地响,外头北风刮过巷口,把老槐树吹得呜呜叫。
他喝了一阵,放下杯子,站起来,把酒钱放在桌上。
“婶子,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傻。”我说,“你要是真不管他,你心里会更难受。你帮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往后睡觉能踏实。”
刘建国看着我,忽然眼眶红了。他使劲揉了揉脸,把那股劲儿揉回去,然后推门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在风中缩着脖子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老槐树下,心里发酸。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扛完爹妈的期望,扛弟弟的无底洞,现在还要扛侄子的烂摊子。他的腰板挺了这么多年,再硬也得弯一下。可弯一下不是倒下。他是那种再怎么弯腰,脊梁也不会折的人。
刘建军那边的事还没消停,赵翠兰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腊月十五那天早上,她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到了刘建国家。
那时天刚亮,晓雯和晓雨正在院子里刷牙。赵翠兰站在竹篱笆外面,腰板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手扶着篱笆,抿了抿嘴。
“奶奶。”晓雯先看见了她,手里还攥着牙刷,嘴里喊了一声。晓雨回头也跟着叫了一声奶奶。
刘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妈站在院子里,愣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孙女的房子。”赵翠兰说。
她在刘建国的搀扶下,里里外外地看了这栋新房子。堂屋、卧室、厨房,院子还没砌围墙,东南角两棵桂花苗被霜打低了叶子。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没说话。
最后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被塑封好的奖状,站了很久。奖状上面写着“刘晓雯同学荣获三年级期中考试第三名”,过塑膜的边角有点翘,但擦得很干净。
从刘建国家出来,她让刘建国陪着她去了村东头的墓地。
刘德厚的坟在那片松树林里,不大,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坟上长了些枯草,赵翠兰弯腰把那些枯草一根一根地拔了。北风刮过松林的声音像叹气,她跪在坟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绺。
“老头子,”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我做错了。你说要看孙子,我就记了一辈子。我以为孙子是香火,孙女是外人……可是这些年,伺候我的是哪个?帮我扛事的是哪个?给刘家争脸的是哪个?”
她擦了把眼泪,倚在墓碑上,像年轻时倚着丈夫的肩膀。
“我偏心偏了大半辈子,把好的全给了建军。到头来,建军不争气,丽丽要离婚。倒是建国跟桂英……他们两个,从来不吭声,把日子一点一点地扛过来了。孙子和孙女,原来都是你的骨血,没有谁该多谁该少。”
风静了一下,松枝间的光斑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着碑上刘德厚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做最后一次汇报:“不争气的我不管了。争气的,我得扶着。”
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赵翠兰把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叫到了老宅堂屋里。
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坐在那个主位上,但她的腰板不再挺得跟门板似的了。她的手搁在桌上,手里是一本存折。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宣布。”她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刘建军,“上次征地那笔款子,老大拿了十八万,老二拿了四十万。老二那边出了状况,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债主上门,你们也都看见了,你哥替你扛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过去,是将来的。”
她把手边的存折推到大儿子面前。
“这里面是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往家里寄的生活费,我花了一半攒了一半。不多,你们拿着应急。还有这块老宅子,”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等我走了之后,归老大。”
刘建军猛地抬起头看着她。赵翠兰没有回避小儿子的目光,反而直直地回视了过去,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多解释。
“这是他们两个应得的,”赵翠兰说,“别再争了。也别说我偏心——我现在偏的是良心。”
陈桂英的眼眶红了。刘建国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叠在膝盖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建军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不甘。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还有一件事,”赵翠兰转向刘建军,声音沉了下来,“你媳妇丽丽要跟你离婚,我拍了桌子让她冷静几天。当初你们俩结婚,我掏了六万六的彩礼,我劝她想想这个。她爸在电话里骂我没把儿子教好。我说那好,那请你把你闺女当初的陪嫁也拉个单子,三金是婚前送她的我没往回要——你再看看你闺女跟着建军这几年,生两个儿子是功劳,但他一个当丈夫的正事不干,合伙出事就跑回娘家。你们要离婚,我不拦,但博文浩然是老刘家的孙子,你一个都不能带走。”
说完这句话,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语气忽然没那么硬了:“你要是不离,回来好好过日子,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家,扶一个是一个。”
刘建军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哆嗦着没接住话。他才知道,老太太不再是那个只会偏疼他、无底线护短的母亲了。
散场的时候,赵翠兰把晓雯和晓雨叫住了。她从屋里拿出两个新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白雪公主。两个孙女愣在那儿不敢接。
“拿着。”赵翠兰把书包塞到她们手里,“奶奶以前……对不住你们。”
晓雯抱着书包,看着她奶奶脸上那一行一行的泪,忽然走上前一步,伸出小手帮她擦了一把。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 第六章 桂花开了
转年开春,刘家的日子开始有了新的气象。
先是刘建国家的院子砌好了围墙。刘建国趁着正月里工地放假,自己拉了几车砖,又去河滩上挖了两车沙子。陈桂英给他打下手,晓雯和晓雨帮忙搬小块的砖头,一家四口干了大半个月,终于把围墙砌好了。虽然砌得不太直溜,但结实,刷了一层白灰,瞧着挺精神。院门是旧的,从老宅那边拆过来的——赵翠兰说反正老宅用不着那么大的门,让建国拆过来用。那扇门板底下长了点霉,刘建国刨去一层皮又刷了层清漆,装在新门框上严丝合缝。
院子里铺了条砖道,从堂屋通到院门口。砖道两边翻了两块菜地,陈桂英趁着春天刚到,撒了一畦菠菜一畦韭菜。晓雯和晓雨一人占了一块,晓雯要种西红柿,晓雨要种草莓。两个人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地,浇了水拔了草,眼巴巴地盼着发芽。后来有一天晓雨终于从土里发现一点白色的芽尖,满院子跑着喊“发芽了”,差点踩翻她妈晾在地上的簸箕。
东南角那两棵桂花苗也活过来了。冬天的时候被霜打了叶子发黄,开春浇了几遍水,竟然冒出了新芽。晓雯每天上学之前都来浇一小瓢水,浇完了对着树苗小声说:“快点长,快点长。”有一回她拉着晓雨一起在树苗旁蹲着,两姐妹比身高——还是比树苗高了大半个头。
有一天傍晚,赵翠兰拄着拐杖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那道从老宅拆过来的旧门往里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菜地整整齐齐,两棵小桂花树在墙角精神抖擞地挺着,陈桂英蹲在菜地边掐菠菜叶子,晓雯和晓雨追着满院子跑,笑声能飘出半条巷子。
“妈?”陈桂英先看见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赵翠兰慢慢走进院子,在陈桂英搬来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那扇带着霉斑被她嫌弃过的旧门,长出了一口气。
“桂英,”她说,“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挺好。”
这是她第一次夸这个儿媳妇。
陈桂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但眼角全是细纹,跟从前那些战战兢兢的笑完全不一样。
也是这个春天,刘建军的建材店关了门。他把剩下的存货便宜处理了,还了一部分债,然后把店面退了租,以前雇的两个伙计提前结了工资。他自己重新捡起了运输的老本行——开着那辆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回来歇一天又走。从前的刘建军是“挣一个花两个”,现在每一趟回来先揣到家里五百块的菜钱,再到他妈那边放五百块——还他哥替他垫的那十万。虽然杯水车薪,但他没有再跟任何人借过钱。
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张丽丽带着两个孩子从娘家回来了。她没有多说什么,把孩子送进院里,自己拖着行李箱进了屋。第二天一早她系上围裙在厨房煮了一锅粥,赵翠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厨房,在外面说了句“粥煮得太稀了”。张丽丽没顶嘴,把火调小了重新熬了一锅。
刘建军跑长途半夜回来发现门口台阶上搁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杯子里泡着胖大海,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热水在厨房灶上”。他跟张丽丽说这是不是你给我泡的,张丽丽说不然呢。
刘建国跑长途给家里装了个二手热水器,又把堂屋的灯泡换成了LED,陈桂英半夜工作台灯底下编东西不会再被烫到手。这些变化不算是改头换面,但日子确实比从前有温度了。
清明那天,赵翠兰让刘建国带着一家四口去给刘德厚扫墓。
到了那天,刘建军一家四口也来了。赵翠兰站在刘德厚坟前,看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四个孩子——两个孙女两个孙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松林里。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赵翠兰把手里的香递给陈桂英:“桂英,你来点。”
陈桂英接过香,手有些抖。这是她嫁进刘家十几年,头一回被婆婆允许在公公坟前点香。以前她都是远远站在后面烧纸钱,香火的事轮不到她。
她把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然后退后一步,拉着两个闺女的手。晓雯和晓雨并排站在妈妈身边,晨光从松枝的缝隙间落在她们仰起的脸上,两个女孩的眼眸里映着同样的香火。
晓雯被光晃得眯了眯眼,但她没有往后退。她站得很直,就像她爸在新房前量地基时的样子。
赵翠兰蹲在坟前,把一杯酒洒在碑底的石缝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包新摘的桂花——那是从老宅门口的桂花树上剪的枝,今年春天刚发的新芽。她把桂花枝放在碑上,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经过刘建国家的院子,赵翠兰在桂花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有些话似乎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都好。”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两个儿媳妇愣了一下,然后陈桂英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和张丽丽对看了一眼——不是那种刻意交换的和解,只是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挪开。然后她们一起朝前看,朝赵翠兰的背影看。
孩子们从堂屋里搬出小桌子在院子里写作业,晓雯把作业本摊开,写了一会儿去纠正弟弟博文的握笔姿势。博文嫌她啰嗦,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晓雯板起脸说你妈没我耐心。浩然在旁边抄写拼音本,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一个“家”字,问晓雨好不好看。晓雨歪头看看说不难看,浩然不满意,又重写一个。春风吹过菜地,吹得桂花苗的叶子轻轻摇晃。
那两棵桂花苗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年纪,但根已经扎得很深。
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不是在刘家老宅吃的,也不是在刘建国的院子——陈桂英说新灶还没开好,赵翠兰说那就在秀兰的店里。于是他们一家老小来了我的小卖部。赵翠兰亲自下厨,两个儿媳妇打下手。外面下着雨夹雪,屋里热气腾腾。
赵翠兰在灶前站了好一会儿,铁锅烧热了也迟迟没下油。她回过头,对着两个儿媳妇,眼圈红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把火调大,油下锅,嘴里嘟囔了一声:都过去了。
刘建国和刘建军难得坐在一起喝酒。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的矮桌前。刘建国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他平时滴酒不沾,今天破例。刘建军坐在对面,没说几句话,自己连干了三杯,然后闷着头剥花生。剥了好半天才抬头看着他哥。
“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他说。
刘建国没说话,只是把酒杯碰过去碰了一下。
雨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的路灯映着积水。我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赵翠兰走过来靠在柜台上,看着我墙上那张泛黄的营业执照说:“秀兰,你说我这辈子争的是个什么?”不等我回答,她自己点了点头,自顾自说了一句——争的是个对错。从今往后,都对了。
尾声
今年五月份,晓雯在镇上的小学生作文比赛里拿了一等奖。
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了陈桂英在灯下编绳的那些夜晚、手指被蜡线勒出来的伤痕、创可贴上还没干透的红绳子。她把我送的那部二手手机也写进去了——那些曾经模糊的镜头里终于拍清楚的结。结尾她写了这么一段话:
“我的妈妈没有儿子,但她有两个女儿。妈妈从来没有说我们不如男孩。她跟我们说,女孩不是谁的累赘,不是替别人养的赔钱货——只要你够努力,你就是自己的底气。我现在还不太懂什么叫底气。但我知道,每次站在妈妈身后,闻着她手上红绳的香味和创可贴边角翘起来的胶皮味的时候,那个味道,就是底气。”
这篇作文在镇上拿了奖之后被推荐到县里,贴在县文化馆的公示栏上,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刘晓雯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旧但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冲着镜头笑。她的门牙已经长全了。
有一天下午,我看见赵翠兰一个人坐在刘建国家的院子里。她坐在那张陈桂英给她搬出来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腿上摊着那本老黄历——她年年都看,上面记着全家人的生日,包括孙女们的。
阳光从桂花苗的叶缝间漏下来,有一片落在老黄历四月那页折角上。折角旁边添了两行铅笔字,是晓雯的笔迹,她把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写在了旁边的空白处——晓雯、晓雨。字很小,铅笔尖压出的细痕还有点歪,但赵翠兰没有擦掉。她关了老黄历,蒲扇轻轻摇着,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我站在巷口的水渠边上,远远看着这一幕。风吹过桂花苗的叶子,把那个老太太的背影和我记忆里那个守着香火的倔强身影叠在了一起。她变了吗?也许。也许她只是发现——祠堂供桌上可以不放花生红枣,但孙女在作文本上写下的名字,一样能光耀门楣。
这世上的道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把孩子当人看,孩子就会长成个人。你把男孩当宝、女孩当草,到头来草可能会长成你意想不到的样子,而那些被你捧在手心里的宝,未必能撑得起你那份太重的期望。
桂花苗还没开花,但根已经扎得很深。
再过些年,等这两棵树长高了,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会是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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